【转载】《青年报》报道:青年话题丨00后坐上相亲桌,我们该怎样研究爱情?
文章分类:官媒报道 发布时间:2026-10-29 阅读: 13019

青年报 · 青春上海记者 范彦萍 见习记者 孙思毓/文 记者 范彦萍/图
于东来4000万元投资爱情研究小组和孩子教育研究小组的消息,把一个问题摆到了桌面上:爱情这件事,到底能不能被“研究”明白?打开社交平台,“00后也现身相亲市场”的话题引发热议。那么,已到适婚年龄的00后的婚恋观到底是怎样的?是否和网友揣测的一样“只看三观不看物质”?对此,记者进行了深入调查。
日前,一场名为“魔都奇缘浦汇新爱”魔法奇遇青年派对在杨浦区举行。2001年出生的刘福凯在国企从事工艺质量管控,此次受同事之邀一起报名。他透露自己此前从未相过亲,“因为这次活动不是传统相亲模式,而是游戏形式的社交,所以想体验一下。”独自一人在上海打拼的他,由于工作场合较难接触到单身女生,下班后的爱好是健身、徒步,多为单人项目,因此想着拓展一下社交渠道。
2002年出生的小王也是首次参加这类活动,从事游戏场景设计的他是冲着活动中的魔术和哈利波特元素而来,“我是来玩的,也想借此接触女生,如果有合适的可以加个微信”。他的择偶标准偏重人品,希望双方能互相考虑而非单向付出,有共同话题。小王已有同学谈婚论嫁,他透露说,自己在老家曾相过一次亲,觉得没有眼缘。自己虽不喜欢相亲这种模式,但他对此保持开放态度,认为这是结识朋友的渠道,“不要把相亲和结婚联系起来”。
在关于00后相亲的流行说法里,物质条件似乎正在被“三观”“情绪价值”取代。记者在采访后发现,对于00后来说,物质条件同样被列入考量范围之内,有的被前置到了见面之前。
以刘福凯为例,他认为相亲的本质并未改变。“还是希望双方价值观匹配,在一起很舒服。”他直言身边大部分去相亲的朋友“成功率较低”,因此自己抱着随缘心态。另一位从事财务工作的00后小周的择偶条件是三观一致、聊得来,也不排斥物质条件,认为相亲是认识人的方式之一。
2002年出生的小嘉已经相过5次亲。每次相亲前,男方的条件无一例外经过了妈妈的“初筛”。家庭情况和物质基础是家人重点了解的信息。“所以线下见面的时候,就没有这些方面的担忧了,主要还是看眼缘,还有两个人聊不聊得来。”她给自己的择偶标准排过顺序:家庭条件排首位,其次是三观,工资、学历反而排在后面。2000年出生的小红书网友“菠萝派”是主动发动父母、家人和朋友帮忙介绍对象的一方,目的明确——奔着结婚去。在答应见面之前,通过双方家人,她已经大致了解了男方有没有车房、家庭成员情况、工作、经济收入以及性格特点。“觉得没问题才会同意见面。”真正坐下来以后,双方反而主要聊三观,也看看彼此有没有眼缘。她给出的排序是:三观、家庭条件、工资、学历;至于颜值,“正常人长相,看得顺眼就可以”。
这种“家庭初筛、本人复筛”的分工,在00后澳洲海归梁小姐身上表现得更加直接。她在上海人民公园相亲角、苏州桂花公园、婚介所橱窗以及小红书上同时广撒网,挂牌自己的个人信息和电话,前前后后接到几十个人的电话联系。当被问及为何会公开电话,不怕骚扰和打着相亲旗号的杀猪盘吗?她的回答无比清醒:“大家都是社会人,有能力可以识别对方是否真诚,电话号码只是提供了一个认识更多人的媒介。”言谈之间,她甚至点破了相亲角的一层隐性逻辑:如果女方条件足够好,资料本身就是“钱”,婚介机构、公园相亲角的阿姨会免费帮女生张罗,而男方则是需要付费接受配对服务的。虽说梁小姐本人没有向婚恋机构缴费,但她并不排斥会员服务,“如果成了,是件三方共赢的事”。
事实上,小嘉、“菠萝派”和梁小姐都没有把“物质条件不重要”当作一个需要宣示的立场。恰恰相反,她们坦然接受家庭或渠道对硬条件的先行判断,因为这一步完成之后,真正需要自己面对的问题才浮上来——两个人能不能相处。
■ 能否继续的要点是什么?三观与“相处感受”成为复筛的核心 ■
硬条件回答的是“要不要见面”,而见面之后能不能继续,是另一道题。
小嘉印象最深的一次见面,对方一上来就抛出了一连串关于亲密关系的情境题:如果明知道可能发生意外,还把脚伸到河边,拖鞋真的掉进了水里,另一半会不会生气?如果对象工作不顺心,哭着打来电话,而自己正在打游戏,会立即停下来安慰,还是先打完这一局?两个人一路聊下来,很快发现彼此对亲密关系的需求几乎相反。男生说自己属于“情感漠视”,小嘉则形容自己是“情感高需求”。见面结束,她没有再进一步接触。回家面对妈妈追问,她的结论简单直接:“不合适,非常不合适。”对方已经通过了家庭条件的筛选,但真正让关系停下来的,是两个人对“如何相处”的不同理解。
另一段近两年的恋爱则让小嘉看到了问题的另一面。前男友能够很好地满足她的精神需求,但在一起时对方尚未找到稳定工作,家庭经济也并不宽裕。此后对方频繁更换工作,月收入只有三四千,购房后又背上债务。连两个人的日常消费,小嘉都需要替对方反复考虑。“我觉得哪怕结婚了,婚后压力也会很大。”最终她选择了结束。精神需求当然重要,但当一段关系真正走向共同生活,收入是否稳定、家庭能否承担未来的生活成本,同样无法绕开。小嘉的经历很难被塞进“只看精神”或“只看物质”的任何一端——她先被一个人对情绪需求的回应能力劝退,又被另一个人无法支撑共同生活的现实打败。两者都是真实的标准,只是在不同的关系阶段,权重在移动。
2001年出生的翟小姐(化名)对恋爱和婚姻本身并不排斥,如今却坦言自己“听到相亲就应激”。真正让她不适应的,不是认识陌生人,而是相亲关系里似乎天然存在的一种“加速”。她坦言,自己更习惯先保持朋友的姿态,不愿意一开始就迅速进入暧昧状态。当一个男生只通过几张照片、几句聊天就表达喜欢,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心动,而是“不太靠谱”。在她看来,相亲似乎天然带着“资源对等、迅速匹配”的逻辑,而她更向往的是先慢慢熟悉,在真正了解彼此、包括看到对方的缺点以后,再决定是否继续走近。翟小姐抗拒的并不是条件本身,而是条件匹配之后被默认应该同步完成的“关系确认”。她要保留的是节奏。
■ “既要又要”可取吗?是两套标准在动态调整 ■
在采访时,记者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多位受访的00后对相亲的态度并不相同。有人主动进入,有人乐于借助家人的筛选,有人已经开始对这套筛选和关系推进机制本身产生抵触。但她们共同在意的,都是自己能否保留最后的判断。
“三观第一”的排序,并不意味着排斥家庭条件。小嘉可以接受妈妈先替她筛一遍家庭情况,却无法接受妈妈替她判断两个人能否提供彼此需要的情绪回应。梁小姐把电话留在人民公园的橱窗里,接受男方付费、女方凭条件获得“免费”配对的规则,但她同时清楚地认识到相亲“更像是一个平台”,具体能不能成,还是要看两个人的缘分。她透露说,自己在人民广场地铁站地下商业街婚介所橱窗付费张贴信息,收获的人选并不理想;真正觉得还可以接触的人选,反而来自没有付费的人民公园相亲角阿姨的介绍。这段经历本身就在说明:条件可以被展示、被前置,但“合适”的最后确认,买不到。
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今年完成的“中国青年发展状况综合调查”共获得有效样本9323份,其中90后和00后共8041人。数据显示,近六成00后把道德品质列为择偶时首先考虑的因素,48.6%重视三观,45.7%关注性格,三项内在因素均排在前列。但同时研究也提醒,多数00后尚未完全进入婚姻实践阶段,其择偶标准仍带有一定理想化色彩。另一项针对1321名有过相亲经历单身青年的调查,则呈现出更加混合的排序。当被问及“哪些情况会让自己降低对另一半的颜值要求”时,65%的受访者选择三观契合,54%选择性格匹配;与此同时,51.4%选择经济条件好,46.6%选择家庭背景好。
三观、性格、收入、家庭,在真实的择偶决策中从来不是一道单选题。00后相亲,不在于某一组标准取代了另一组,而在于标准的排序权和最终确认权,正在向年轻人自己手里移动。

为什么年轻人在调查中越来越强调三观和情绪价值,但真实相亲中收入、家庭、房产依然没有消失?上海市团校青年干部教育培训部老师何爱安的判断是,这并非价值观念的矛盾,而是现代青年择偶过程中“个人标准”与“家庭标准”两套评价逻辑在同时运行。“家庭标准更接近传统的门当户对和资源匹配,个人标准则指向三观契合、情绪回应和相处感受。00后作为互联网原住民,其亲密叙事更多来自社交媒体、影视剧和短视频,同时独生子女的成长环境又进一步强化了自我主体性的倾向。但主体性强,并不意味着他们会在每一项标准上排斥家庭的判断。”
她认为,真正发生变化的是分工。在传统婚恋范式中,父辈掌握更大的决策权,个体的情感处于附属位置。而现在出现的是“家庭负责硬条件初筛、年轻人负责相处感受复筛”的新分工。何爱安将其理解为一种婚恋权利的重新分配,而不是对传统范式的完全颠覆。父辈承担的是结构性风险的初筛,即依靠人生经验设置显性门槛,规避明显的鸿沟,本质上是保护性的。但家长不再拥有最终决定权。是否进入恋爱关系、是否走向婚姻,情感的最终选择权已经转移到青年个体手中。
她分析说,从社会交换理论的视角看,青年在相亲中始终在进行收益与成本的权衡,但“收益”和“成本”的内涵已经大幅扩展。传统相亲中可量化的收入、房产、生育责任和职业牺牲,仍然是核算的一部分;但三观契合、精神共鸣、情绪价值、仪式感和共同成长,正在成为青年更在意的“收益项”。她进一步指出,问题在于,这些新的收益项无法像房产和收入那样被标准化、被快速核验。正因为无法快速核验,一部分青年才会对相亲中的“快速匹配、快速确认关系”产生抵触。翟小姐的“应激”并非排斥婚恋本身,而是拒绝在收益和成本尚未完成个人核算之前,就被推进一段被外部节奏定义的关系。
“数字媒介带来的情绪代偿,比如短剧、追星、游戏等可以在短期内满足情感需求,但也可能削弱在真实关系中处理亲密摩擦的能力。”何爱安提醒道,相亲本身可以成为青年“打怪升级”、习得亲密关系能力的场域:从最初只看外在匹配,到策略性地前置自己的情感需求,再到进入个体性反思,调整择偶边界,知道什么缺点是可以忍受的。这种成长过程,恰恰是青年婚恋工作可以引导的方向。
上海婚介管理协会副会长楼琼莉则提供了来自婚介服务一线从业者的经验参照。她介绍说,从10月1日到17日,她所在的梅园婚恋新报名的付费会员中有3人是00后,3人都是女生自己要求报名的,共同特征相当清晰:学历本科以上,主动,没有太多焦虑。焦虑更多在父母一侧,而亲子之间的沟通方式比前几代更加民主,有商有量,“妈宝”的情况比较少。这与90后群体中部分人“半被动”、到了35岁前后父母格外着急的状态形成了鲜明对照。楼琼莉并不认为00后可以用“恐婚”“佛系”一概而论。在她看来,25到28岁正是选择空间最好的时间段,可以用“宁缺毋滥”来概括这一代人的态度:追求精神契合,但不排斥主动行动;有自己的想法,不肯在没有想清楚之前将就。
于东来的投资能不能“研究”出爱情的公式尚不可知。但在上海的相亲桌上,00后正在用自己的排序方式回答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哪些条件可以交给别人先看,哪些判断必须留给自己。
编辑:张红叶
来源:青春上海News—24小时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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